(英国)Dr William X.F.y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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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字的用法是现代语言学界所热烈探讨的问题之一。对于“了”的用法,各有妙见,众说纷纭,莫衷一是。本文无意于加入现代用法的纷争,只想就“了”的演变和在古文中的用法,特别是“了”字在《西厢记》中的用法作一些探讨,向诸位专家、学者抛几块砖,引出玉来。
全文分三个部分:第一部分主要是谈谈“了”字的本义以及其在产生后到唐宋时期古文中的用法。第二部分和第三部分主要是调查“了”在《西厢记》的用法。《西厢记》中有唱曲、有宾白。“了”在唱曲和宾词的用法有所不同。从这些不同中我们可以看到“了”字的发展轨迹。所以,第二部分主要调查唱曲中“了”字的用法;第三部分主要是讨论“了”在宾白中的用法。第四部分是一个结论。
一 “了”在古文中的用法
据中国的第一本大字典《说文解字》云,秦时才始有“了“字。王筠在《说文解字》注释里探讨了“了”字本义,引述了不同的见解:一云,“了”本义为牛行脚相交;一云此乃叠韵字,连语也。所谓“连语”则以声为义。“了X”同“了佻”,意思为“悬物”。《方言》对“了”也作了注释,云:“了,快也。”又云“了,殆”。这里所谓的“殆”,用现代话来说,就是“完”的意思。《方言》中“轸戾”,郭则注云“了戾”。《淮南原道训》:“□,了戾也,酉阳杂俎,野牛其角相了戾。”以此推论,则凡纠缠不顺理者,皆称之为“了X”。
从上面的诠释来看,不管解释各别,“了”在先秦甚至唐宋古文中多作动词和形容词使用无疑。下面我们来看一下例子:
(1) 夫人小而聪了,大未必奇。《后汉书.孔融传》
(2) 彭城王义康于尚书中觅了了令史《南史》
(3) 官事未易了也,了事正作痴复为快耳《晋书》
(4) 桓玄时与恺之同在殷仲堪坐,共作了语《晋书.顾恺之传》
(5) 陶岘富有田业择家人不欺而了事者悉付之《甘泽谣》
(6) 泡幻同无碍,如何不了悟《传法.正宗给偈》
(7) 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李清照全集.声声慢.寻寻觅觅》
(8) 故乡何处是?忘了除非醉《李清照全集.菩萨蛮.风柔日薄春犹早》
(9) 甫能炙得灯儿了,雨打梨花深闭门《李清照全集.鹧鸪天.枝上流莺和泪 闻》
(10) 欠诗了债人多笑(<马臻诗>)
“了”在这些句子中,大致有两种用法:一种是“晓解”、“领悟”的意思,这种意思想是由“快”而生:才思敏捷,方见聪明颖悟,反映灵敏;另一种是“完毕”的意思。“了”在第(1)、(2)、(3)、(4)、(5) 和 (6)六句句子中,或多或少都带有“晓解”、“领悟”的意思, 或者由此而生的聪慧;其中除了在第三句的前半句“未易了也”中的“了”和第六句中的“了”作动词“了解”、“明白”和“懂得”的意思外,其他的“了”皆作形容词。从第(7)句到第十句中的“了”均含“完、毕”的意思,作动词或形容词用,充当谓语或补语。“了”在第(7)句中作谓语,意思是“能够说尽”;在第(8)句中可解释为“掉”。“了”在第(9)句中,意思是“油尽灯灭”。“了”在第二(10)句可解释为“还清”。总之,第七句到第十句的“了”都含“了结”,“ 结束”,“完、毕”的意思,作谓语, 而在(8)和(9)中,“了”作补语。
此外,“了”在古文中也可以用作副词,多用于否定词“不”或“无”之前,表示全盘否定,可译为“全然”、“丝毫”、“一点儿也”,例如:
(11) 今乃不然,反昂然自得,了无愧色(《欧阳修全集..与高司谏书》)
(12) 戎湛然不动,了无恐色 (《世说新语..雅量》)
(13) 叔隆了不恤其子弟(《魏书.赵逸传》)
(14) 伏伽谈论之间,了不违之(《大唐新语.识量》)
(15) 水中之月,了不可取(《李太白全集.志公画赞》
(16) 真源了无取,妄迹世所逐《柳宗元全集.晨诣超师院读禅经》
(17) 直道相思了无益,未妨惆怅是清狂《李商隐集.无题其二》
在唐宋以前的古文中,甚至在唐宋古文中,我们还没有发现“了”当助词的,而在唐诗宋词中却可见一些“了”字虚化的例子。 宋朝辛弃疾《水龙吟》中的句子是一个典型的例子:
(18) 江南游子,把吴钩看了,栏杆拍遍,无人会,登临意。
这里的“了”虽然仍然不无“完”的意思,但是不能不说,已经虚化了。联系今天的“把”字结构的用法,我们会觉得,如果说这个“了”是动词,倒不如说是助词。我们再举几个例子,也许有助于理解:
(19) 未作道与钱,作了擘眼你(唐民歌《工匠莫学巧》)
(20) 岱宗夫如何?齐鲁青末了(杜甫《望岳》)
(21) 忘了归来,不道春将暮。(冯延之《鹊踏枝》)
(22) 砌下落梅如乱雪,□了一身还满(李煜《清平乐》)
(23) 金尊倒,拼了尽烛,不管黄昏《李清照全集.庆清朝慢禁幄低张》
(24) 忘了临行,酒盏深和浅《李清照全集.蝶恋花.泪湿罗衣脂粉满》
(25) 小乔初嫁了(苏东坡《念奴娇赤壁怀古》)
(26) 这人折了那人攀,恩爱一时间(无名氏《望江南》)
比较一下“忘了”在 第(8)句 “忘了除非醉(要忘掉它,除非喝醉酒)”和第(24)句中的“忘了临行,酒杯深和浅(在临走的时候忘记了喝了多少杯酒)”,我们可以看到,这里颇不同。第八句的“了”是独立的成分,是补语,是强调“忘光”;第(24)句中的“了”像是动词的后缀,强调“忘记”这个动作已经完成,和今天的助词“了”字的用法十分相近。我们认为,完全有理由说“了”已经开始虚化了,或者说正在虚化过程中。
“了”字作为动词后缀这种用法在唐宋文学中还不是很普遍。我们查阅了李清照的全集,有趣的是,在她的诗歌和文章中竟然找不到一个用“了”的例子来。我们不禁猜测,“了”字的虚化,可能始于口语。因为诗和文是文人的事,词虽然是诗之余,虽然不能称之为口语,但是,词可以唱,当时就有不少歌妓歌之,所以词易为民众所接受,因此比诗和文更接近口语。助词“了”也就在词中应运发展了。这一点在元曲中也得到证明。
众所周知,元朝是在中国的文学史上散曲的鼎盛时期,也是中国戏曲史上的黄金时代。当时散曲、戏剧颇为流行。有姓名可考的剧作家有八十多人,作品凡五百余种。戏剧主要有杂曲和宾白两部分组成。杂曲曲词一般都是本色自然而又有强烈的感情色彩,是在诗词和民间说唱文学的基础上形成的新诗体,而宾白包括人物的对白和独白,主要是当时的白话,间或有一些韵语。助词“了”在元朝散曲中已普遍使用。在当时的杂曲中就可以看到不少作为助词用的“了”字。下面我们举几个例子:
(29) 便北海探吾来,到东篱醉了也(马致远《双调夜行船秋思》)
(30) 不借时恶了弟兄,不借时反了面皮(马致远《盘涉调要孩儿》)
(31) 红漆了叉,银铮了斧(睢景臣《般涉调哨遍.高祖还乡》)
(32) 春采了桑,冬借了俺粟。零支了米麦无重数。换田契强秤了麻三秤, 还酒债偷量了豆几斛(睢景臣《高祖还乡》)
例句(29)到(32)中的“了”字,已是助词无疑。有趣的是,从上面的例子,我们不仅看到“了”可以作动词后缀,(有人称为时态助词),例如在例句(30) 到例句(32)中,表示动作发生在以前,已经完成;也可以作句尾助词,例如在第(29)句中,表示情态变化。我们可以说“了”的虚化又进了一步了。
要强调的是,唐宋时,“了”字的发音为“liao”而不是“le“。这一点从词谱,诗谱韵律可以推知之。以杜甫的《望岳》为例:
(27) “岱宗夫如何?齐鲁青没了。造化钟人秀,阴阳隔昏晓。荡胸生层云, 决鹱入归鸟。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杜甫的《望岳》)
根据诗的1,3,5,7不论,2,4,6,8分明的押韵的原则,在(27)中的“了”必须读做“liao”,这样方可押韵,因为“晓”(xiao);“鸟”(niao);和“小”(xiao)都是“iao”韵。再以李后主李煜的《虞美人》为例,“了”和“少”应该是同韵“iao”方能琅琅上口。由此,“了”读成“liao”是肯定的。
(28) 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 (李煜《虞美人》)。
再说,<词源>的注释也证明了这一点。“了”在最早的《辞源》中也注释为“了”作“里晓切筱韵”。更何况,在今天的吴方言区和粤方言区人们还保持读“了”作“liao”的习惯。“了”读成“le”,应该是后来的事情。
总之,“了”原为实词,其后虚化,然而“了”字作为助词始见于古代接近口语的文学形式,因此虚化最早也应在古代口语。
二 “了”在《西厢记》中
在上一节里我们鸟瞰了“了”字在古诗文中的用法,发现在唐宋诗词中“了”字已经开始虚化,元曲中更见普遍。
“了”之所以在元朝虚化更快,这也许是因为元朝散曲和戏剧的产生。元朝是在中国的文学史上散曲的鼎盛时期,也是中国戏曲史上的黄金时代。戏剧主要有杂曲和宾白两部分组成。杂曲曲词一般都是本色自然而又有强烈的感情色彩,是在诗词和民间说唱文学的基础上形成的新诗体,而宾白包括人物的对白和独白,主要是当时的白话,间或有一些韵语。被视为戏剧魁宝的杂曲剧本《西厢记》就是产生在那个时期。《西厢记》是王实甫的代表作,可以说这是一部古典戏曲现实主义的杰作。无论从写作内容,艺术技巧,还是语言运用上,对后代影响都很大。特别在语言上,《西厢记》的作者王实甫堪称语言大师,妙语联珠,不论他的曲词还是宾白都可谓字字珠玑,连后代的语言大师,《红楼梦》的作者曹雪芹,也借黛玉之口,盛赞他的作品“语词惊人,余香满口”。这一部分,我们着重对《西厢记》作重点调查。
作为一种杂剧,《西厢记》融合了文学语言和口语,这对今天我们研究“了”字的发展更有帮助。我们对文中的“了”字作了逐一调查。全文共有三百六十二个“了”字, 在曲词中共有一百六十个,占百分之四十四;而在宾白中共有二百零二个,占百分之五十六。
首先,我们先看一下《西厢记》中的杂曲。在《西厢记》的曲词的壹佰六十个“了”中,只有两个是作动词用,占“了”字在曲词中总数的百分之一点三。其他的都用作助词。
(33) 则你那眉眼传情未了时(P80)
(34) 恶思量无了无休(P138)
“了”在例句(33)和(34)中可以解作“完结”。因为这两个“了”并非我们主要的话题,我们不作深论。
除了在上述这两个地方作实词用以外,其他的“了”都作虚词用。当然,这壹佰五十八个助词用法也不全然相同。有作句尾助词的,也有作动词后缀的。当动词后缀的用法也不一。下面我们将一一作详细的说明:
这些作语助词,“了”用在句尾:动词+(宾语)+了。
作为句尾助词的“了”在曲词中只有三句, 占曲词虚词中的仅占百分之一点九。
(35) 大师行深深拜了(P16)
(36) 道场毕诸僧散了(P34)
(37) 是必休误了也么哥!休误了也么哥!(P45)
在上面两句中,“了”实际上起了两个作用:一是说明句子完了,例如在例句(35),(36)和(37)中的“了”;二是说明动作完成如在例句(35)中的“了”,或者状态变化,如例句(36)中的“了”,或者在祈使句中,表示提醒、催促、劝谏的语气,如在例句(37)中的“了”。
作为动词后缀的“了”,在一定程度上表示时态。这类“了”一般都黏附在动词的后边,动词和“了”之间不能加上其他成分,宾语则在“了”字之后,所以有的书中称之为动词后缀,用以表动作已经完成。其格式为:动词+了+宾语。作为动词后缀的“了”颇为普遍,占虚词中的百分之九十八。
动词可以是主动动词, 被动动词,也可以是使动动词, 甚至为动动词。
当然,动词是主动的行为动词, 主语是动作的行为者的最为常见。
(38) □了僧袈帽(P44)
(39) 恰才向碧纱窗下画了双蛾,拂拭了罗衣上粉香浮□(P60)
(40) 则将指尖儿轻轻的贴了钿窝(P60)
在例句(38)中,“ □了僧袈帽”的是惠明和尚。在例句(39)中“画了双蛾,拂拭了罗衣”的是莺莺。在例句(40)中,“贴了钿窝”的是莺莺。
“了”也可用于被动句中:被+行为者+动词+了+宾语
(41) 则被你送了人呵(P62)
被动句中的“了”和主动句中的“了”用法完全相同。但是, “了”只说明被动动作的完成。
应该指出的是“动词+了”这种用法在使动动词中比较普遍, 格式是:使动动词+ 了 + 宾语。有时候,使动动词还可以带有补语。所谓使动用法是指主语促使宾语怎么样的动词。 在《西厢记》的杂曲中,如果动词是使动用法,这动词和宾语中间一般都加一个“了”字。
(42) 风魔了张解元(P7)
(43) 香消了六朝金粉(P38)
(44) 赤紧的先亡过了有福之人(P40)
(45) 俺娘把甜句儿落空了他(P64)
(46) 险些儿灭门绝户了俺一家人(P76)
(47) 一个价糊突了胸中锦绣(P77)
(48) 晴干了尤云滞雨心(P98)
(49) 不明白展污了姻缘簿(P160)
从(42)到(49)这儿的动词都是使动动词。例如在例句(45)中,“俺娘把甜句儿落空了他”(P64)就是“我妈妈用甜言蜜语使他落空”的意思。“了”也可黏附在为动动词的后边。
除了动词和宾语间加上了以外,在《西厢记》的杂曲中,动词和数量词之间也往往加一个“了”字。数量词可以是动量词,也可以是物量词,物量词和后面也可以带被物量词修饰、限制的名词,形成动词+“了”+ 数量词+(名词), 例如:
(50) 颠不刺的见了万千(P6)
(51) 兀的不送了他三百僧人(P40)
(52) 则愿你笔尖儿横扫了五千人(P42)
(53) 长吁了两三声(P27)
(54) 你虽是去了两遭(P89)
(55) 闹攘了一宵(P43)
(56) 隔窗儿咳嗽了一声(P53)
(57) 刚那了一步远(P7)
动词后面跟有动宾、动补词组或者含有动词或形容词作修饰语的名词词组这种复杂词组时,有必要在动词和这些词组间插入一个“了”字。动词+“了”+词组。
(58) 不枉了十年窗下无人问(P39)
(59) 且回避了无是无非窗下僧(P56)
(60) 我弃了部署不收(P120)
(61) 却告了相思回避(P123)
总而言之, 这类“了”,紧跟在动词后边, 其后,还有其他成分存在。
现在我们看一看“了”字的作用。作为动词后缀的“了”基本上是用于表动作完成。
(62) 听说罢魂离了壳(P40)
(63) 轻匀了粉脸(P81)
(64) 觑了他涩滞气色,听了那微弱声息,看了他这黄瘦脸儿(P78)
(65) 虽离了我眼前,却在心上有;不甫能离了心上,又早眉头,忘了依然 还有(P138)
(66) 恰洗了尘, 便待要过门(P151)
(67) 梦魂儿不离了蒲东路(P158)
但是,也有不少的“了”放在关系动词诸如“为”、“成”、“做”等等之后表示变化,有“变成”的意思。例如:
(68) 谁承望一缄书倒为了媒证(P53)
(69) 变做了梦里南柯(P62)
(70) 都作了江州司马泪痕多(P63)
(71) 我做了个画中的爱宠(P68)
(72) 那简帖儿到做了你的招伏(P87)
“了”也用于描写情态变化的句子中,对情态描写起了一个辅助作用。
(73) 兀的不引了人魂灵(P26)
(74) 厌的早□皱了眉头(P83)
(75) 忽的波低垂了粉颈(P85)
(76) 山障了“隔墙花影动”,绿惨了“待月西厢下”(P98)
(77) 便遂杀了人心(105)
“了”也可用在表猜测和意念的心理动词之后作虚拟完成语气。
(78) 我则道这天仙离了碧霄(P32)
(79) 他可敢嗤嗤调扯做了纸条儿(P78)
(80) 老夫人猜那穷酸做了新婿,小姐做了娇妻,这小贱人做了纤头 (P116)
(81) 到晚来闷把西楼依,见了些夕阳古道,衰柳长堤(P127)
(82) 谁承望跳东墙脚步儿占了鳌头(P141)
(83) 怕油脂腻展污了恐难酎(P142)
(84) 则怕俺女孩儿折了气分(P39)
(85) 那里怕焚烧了兜率袈蓝(P46)
(86) 高台在衣架上怕吹了颜色, 乱穰在包袱中恐锉了褶儿(P148)
“了”在假设句中,加强假设语气
(87) 若得灵犀一点,敢医可了病恹恹(P76)
(88) 一见了也留情(P54)
(89) 他若是见了这诗,觑了这词(P78)
(90) 若见了那异乡花草(P127)
(91) 小生若求了媳妇(P160)
“了”用在祈使句中加强委婉提醒,劝谏等语气。
(92) 休猜做了离恨天(P6)
(93) 休辜负了良辰美景(P56)
(91) (休教)藕丝儿缚了鲲鹏翅,黄莺儿夺了鸿鹄志,误了你“玉堂金马三学 士(P80)
(92) 若见了那异乡花草,再休似此处栖迟(P128)
(93) 常则不要离了前后(P142)
用在反问句中加强反问语气。
(94) 怎肯著别离了志诚种?(P72)
(95) 他怎肯冷落了诗中意?(142)
(96) 才子多情,佳人薄幸,兀的不担搁了人性命?(P55)
此外,“了”也可用在时间状语从句中,表示时间。
(97) 猛见了把头低(P124)
(98) 从离了蒲东路(P161)
奇怪的是“了”在《西厢记》可用于表示“经历”,在这个意义上,“了”其实和后来的“过”用法相通。我们先来看一下例子:
(99) 颠不刺的 见了万千(P6)
(100) 是前世烧了断头香(P19)
(101) 从见了那人(39)
(102) 救了咱全家祸(P60)
如果把“了”换成“过”,也无不通。
“了”不但可以用如“过”去也可用如“著”和“得”
(103) 今日多情人一见了有情娘(P14)
(104) 则被你兀的不引了人意马心猿(P8)
下面我们再来谈谈关于“了”所表示的时态。在有的外语中文语法书中,动词加“了”一般指过去时态,或者现在完成时态。其实“了”所表示的时态非常微弱。请看下面例子:
(105) 从今后晚妆楼改做了至公楼(P141)
(106) 怎舍你献与贼汉,却不辱没了俺家谱!(P40)
在例句(105)和(106)中,“了”表示将来时态。这一点和现代汉语中的“了”一样。
总之,从上面的分析来看,在曲词中的“了”作为动词的后缀基本上已经完成了蜕变,成了虚词, 用法基本上与今天的“了”无异,但是作为句末助词,还很罕见。
三、“了”在<西厢记>的宾白中
在第二部分中我们已经讨论了在<西厢记>曲中的“了”,在这一部分中我们着重讨论宾白中的“了”。在宾白中共有二百零二个“了”。其中“了”在宾白中作动词三十一处,占全宾白中“了”字的百分之拾伍;作助词的有一百七十一处,占所有宾白的“了”字的百分之八十六。象在曲中一样,当“了”是助词的时候,可以是动词词缀,表示时态;可以是句末助词,位于句子之末。在宾白部分,作动词词缀的“了”和杂曲中的作动词词缀的“了”基本上是一致,在这部分我们只是简单地举些例子说明,不准备详谈。
作为动词词缀的“了”在一般情况下表示动作的完成。这类“了”共有八十九个,其中有六十四个作完成时态助词用,另有二十五个却不是十分明显。
“了”用作时态助词,这种用法可以用于主动句,被动句子也可以用在为动句和使动句。
(107) 安排了饭,撒和了马,等哥哥回家(P5)
(108) 风灭了灯也(P33)
(109) 开了角门儿(P26)
(110) 我离了普救寺(P48)
(111) 开了佛殿(P6)
(112) 下了药了(P101)
(113) 小生救了人(P103)
(114) 长亭畔别了张生(P130)
(115) 得了头名状元(P137)
(116) 恰才前厅上见了夫人(P139)
(117) 哥哥得了官也(P140)
(118) 张君瑞退了贼兵,俺姑娘许了他(P150)
在使动句中, “了”位于使动动词之后,引出使动动词的宾语。这种用法相当常见。
(119) 怕羞了你(P97)
(120) 怕坏了他行止(P97)
(121) 其实不曾闲了一个绣床(P138)
“了”可以在动词之后, 数量词之前,作用是介数量词。
(122) 离了蒲东早三十里也(P129)
(123) 不少了一些儿(P104)
(124) 水也换了两桶了(P153)
“了”可以放在状语从句中表示时间
(125) 自见了张生(P37)
(126) 写了书呵,怎得人送去?(P45)
(127) 自寺中一见了小姐之后 (P
128) 看的停当了回话(P16)
(129) 看他见了说甚么(P83)
(130) 今夜成就了事呵,小生不敢有忘(P105)
“了”也有助于表示语气。在祈使句中,“了”还可以表示祈使语气。
(131) 琴童接了马者(P5)
(132) 休□了我浑家(P41)
(133) 小姐近前,拜了哥哥者(P61)
(134) 红娘接了台盏者!(P62)
(135) 休堕了志气者(P80)
(136) 你接了衾枕者(P112)
(137) 夫人休闪了手(P118)
(138) 哥哥著小人索了夫人回书,至紧至紧(P141)
“了”在心理活动的语句中表示猜度的虚拟语气
(139) 只恐他番了面皮(P78)
(140) 你差怨了我(P71)
“了”在假设句中,表示假设语气
(141) 送了他的性命不是耍处(P109)
(142) 我待经官来,辱没了你父亲(P120)
(143) 若与了他,今日张生来却怎生?(P162)
“了”也可依附在表示变化的动词之后强调变化
(144) 变了卦了(P61)
在(144),第一个“了”有强调变化的作用.
我们已经举了一些例子。在这些例子里,“了”作为动词后缀,其用法与在曲中“动词+了”基本一致。我们不在这儿赘述。下面我们着重看一下作句尾的“了”。“了”在宾白中比在杂曲中多得多 。作为句末助词,我们发现有下列几种用法:
第二部分 句末的“了”
在宾白中,作动词的有三十一处,作句末助词的有七十六例,占宾白中所有“了”字的百分之三十八。
“了”是动词作谓语或补语用
a. 我们不难发现, 在《西厢记》的宾白中,句末的“了”有不少仍作动词用,有的在句中用如谓语,有的用如补语。我们看下面的例子:
(145) 如此却怎了(37)
(146) 怎生是了也(39)
(147) 这烦恼怎生是了(62)
(148) 此事几时是了(64)
(149) 洁与众僧发科了,动法器了,洁摇铃杵宣疏了(34)
(150) 夫人同洁上敲门了(39)
(151) 说如前了(44)
(152) 惠打问讯了(48)
(153) 惠投书了(48)
(154) 引夫人拜了(49)
(155) 末拜将军了(49)
(156) 末把夫人酒了(59)
(157) 焚香了(68)
在这些句子中,“了”或作为谓语,或作为补语“了”都是表示“完毕”的意思。如果把这些句子译成现代汉语,没有必要在句末加“了”,但是都得加上一个“完”,“好”或“完毕”,例如:“焚香了”可以译作“烧完香”,“烧好香”,“烧香完" 烧毕香”。这类句子确实还是不少。
下面我们谈谈作句末助词的“了”
我们已经讨论了句末“了”作实词例子,但是,事实上,在《西厢记》的宾白中,我们也能看到有八十二处“了”在句末充当句末助词。下面我们举些例子:
I. 表示情况改变.
(158) 这斋供道场都完备了(P17)
(159) 天明了(P34)
(160) 声息不好了也(P61)
(161) 夫人慌了(P152)
(162) 来得迟了(P150)
(163) 不济事了(P87)
(164) 也可惜了(P42)
(165) 因甚的便病得这般了(P103)
(166) 一件件我都猜著了(P146)
(167) 张珙死也死得着了(P146)
(168) 你性儿忒惯得娇了(P86)
(169) 大事如何了(P86)
(170) 不济事了(P87)
(171) 今日反其事了(P103)
(172) 去的人好一会了(P150)
(173) 也不枉了(P151)
(175) 张生病沉重,昨夜吃我那一场气,越重了。(
(176) 呀,决撒了也(P83)
在这些句子中,“了”并没有“完毕”的意思,只表示由一种情况变化成另一种情况而已。在这类句子中谓语多是形容词,或者本身可以表示情况变化的动词。
II . 表示猜测的语气
“了”也可用以加强猜测语气
(177) 莫不做下来了么(P116)
III “了”也可用以表示决定语气
(178) 我不吃茶了(P18)
(179) 我去则便了(P75)
(180) 我不吃筵席了(P50)
IV 在祈使句中表示命令,劝谏,建议等祈使语气。
(181) 教他招了者(P44)
(182) 过去便了(P121)
表示动作完成
有时候,如果“了”位于动词之后,而又在句末,这时候,这个“了”也可能有表示动作完成的意思。
(183) 见收拾下了(P20)
(184) 被红娘抢白了一顿呵回来了(P25)
(185) 两廊僧众都睡著了(P25)
(186) 贫僧一时应允了(P32)
(187) 红看了,云(P39)
(188) 贼兵退了也(P45)
(189) 小官去捕了(P50)
(190) 红娘去了(P57)
(191) 即日有书赴京唤去了(P64)
(192) 小娘子将简贴儿去了(P80)
(193) 老夫人睡了也(P109)
(194) 莺莺已与了别人了也(P151)
事实上,在个别例子中,“了”并不是完成的动作,而是正在进行或者将来时。
(195) (红做咳嗽科)(末云)来了(69)
如果我们把它翻译成英文, 应该是“I am coming.” 而不是“I have come.” or “I came.”
三 结论
总上所述,在<西厢记>中,宾词中的“了”要比曲中的“了”来得多。作为动词词尾的“了”无论在杂曲中还是宾词中都已经完成了由实词向虚词的转化过程。作为句末的“了”无论在宾白中还是在杂曲中都还没有完全蜕变。但是,在宾词中明显作助词用的“了”远远超过了在杂曲中的“了”。
就已经虚词化了的“了”的位置来看,像现代汉语中的“了”一样,大致有三种情况:
A,“了”在动词和宾语的中间;
(176) 安排了饭,撒和了马,等哥哥回家(P5)
(177) 风灭了灯也(P33)
(178) 小生救了人(P103)
B, “了”在宾语或其他成分的后边, 也就是在句子的最后;
(179) 今日反其事了(P103)
(180) 我不吃筵席了(P50)
C,如果没有宾语和其他成分,“了”有两种作用:既是句末助词,又是时态助词。
(181) 小官去捕了(50)
(182) 贫僧一时应允了(32)
(183) 红看了,云(39)
“了”作为助词在句子中作用却比现代汉语中的“了”复杂得多。
以上这些的现像显示了“了”的演变。这个探讨,只是一个小小的尝试。海外资料有限,挂一漏万,遗笑大方。
注解 (1): (*在《西厢记》中,虽然也发现有‘动词+过’的例子,却很是少见,而且用法和现在的也有所不同。下面就是一例:
(1) 告过夫人(84)
(2) 赤紧的先亡过了有福之人(P40))
参考书目
1 《西厢记》,王实甫, 元,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
2 <实用现代汉语语法>, 刘月华等著,外语教学与研究出版社
3 <古今汉语比较语法>, 张静等著,河南人民出版社
4 <词原>,毅等编,商务印书馆
5 <<说文解字>句读>,汉太尉南阁祭酒许慎









